云眷看了他一眼,转头望向一旁,轻轻道:“你这一去,照顾好自己,好让月牙儿和我放心。”后几个字越发轻了些,细若蚊蝇。
子期知道以她内敛的性子能说出这话已是极为不易,心中顿起柔情,道:“我可有话同你说。”为她拢了拢外裳,理了理鬓边散发,叹口气,续道:“如今天越来越冷,你本就畏寒,虽说身子刚好些,但朝夕两食万万不可大意,一定要好生照顾自己,早晚加衣,勿食生冷,少饮寒凉,我也会让月牙儿盯着你。你唉!”握住她肩膀轻轻摇晃,万般不舍,终究化为一声叹息。
云眷见过他温雅雍容,见过他爽朗玩笑,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这般无奈外加几分啰嗦,只觉他像是从高处直坠入万丈红尘,周身浸染了烟火气。此刻虽是被他握着肩膀轻摇浅晃,但是内心深处那道壁垒却裂开了一道深痕,随着地动山摇逐渐崩塌。勾了勾唇角,垂头浅笑,轻声问道:“明日你何时启程?不如等用过朝食再走?我为你备饭送行。”
子期见她眸光灿灿,将满天繁星反衬得失了几分亮色,不由看得微微失神。良久,面上慢慢绽开笑容,轻轻道:“好,明日我等用过朝食再启程。”
第二日天不亮,云眷起身执炊,待父女二人到小厨房时,桌上已备了清粥并几样小菜,有荤有素,三人在窗边围坐,谈谈笑笑。安无知道子期今日离去,婉拒云眷邀约,去了膳堂。
云眷只吃了半碗便停箸不食,十指交叉,手背托着下颌,看着父女二人用膳。碗中灶上的烟火气袅袅而散,似是弥散眼前,又似飘入心底,衬得眼前身周似真似幻。
子期抬头,恰与她目光撞个正着,眼见对面之人双手交叠,明眸流转,唇边含了一缕浅笑,似在倾诉缠绵之意,万般不舍就此离去。碍着月牙儿在侧,将满腔情意生生压下,含笑慢声道:“明窗弄玉指,指甲如水晶。”
月牙儿抬头看看二人,又埋头大吃。
子期放下碗箸,目光定定地望着云眷,道:“快两日了,你还未答复。”
云眷垂头浅笑,轻声道:“两日还未到,再说反正你也要回来,我等你回来。”起身为月牙儿添了一勺粥,笑着催促道:“快去吧,安无师父他们还等着为你送行。”说罢自顾去了。
子期心中先是一阵狂喜,又有几分落寞,出了小厨房,见她已没了踪影,也不知去了哪处园舍。正踟蹰间,管家来报诸事齐备,子期漫不经心地点头应了,随他行到山门处,翘首远观,始终未见那道身影,与诸人拱手作别,向山下而去。
走了不远,听到月牙儿呼唤,便转身候着。月牙儿急步奔到近前,塞给他一只小小木盒,笑道:“娘亲给的,让爹爹路上再打开。”
子期将木盒收好,为她拨开额前一绺乱发,笑道:“好孩子,好好跟着娘亲,爹爹忙完了就回来。”月牙儿眯着双眼,重重点了点头。
子期顺着山道走出一段,心中莫名不安,想了想,取出盒子打开。盒中是一个小小纸包,似是以薛涛笺包成,展开来看是三段指甲,色如葱管,剔透晶莹,断口甚新,显是刚刚剪下。愣了一愣,胸中一阵激荡,手握成拳,继而狂喜,叮嘱众人在山下候着,转身回奔。
众人与子期道过别正慢慢往回走,忽听身后传来衣襟带风之声,回头见是子期。只见他面露焦急之色,往日淡定从容之态全失,瞥了众人一眼,既不出言也不停步,几个纵跃起落,已是远远地去了。因这一路所植并无常青之木,枯枝败叶难掩那抹幽蓝,身法之迅捷、步态之轻盈众人均看在眼中。
几人见他如此,均暗暗惊讶,云锐望着他背影打趣道:“看这轻功身法似乎不在云眷师妹之下,人才!”
安无笑了一笑,道:“子期终是等来了这一日。”抬头望了望身旁众人,云锐最先明了,抬起手肘碰碰清萧,笑叹道:“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。梁垣公子何幸,竟得顽石点头。”说罢眨了眨眼。
清萧恍然大悟,对他笑道:“你不是说乐川美食天下无双,又有几处山水很是秀美,这下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打秋风了。”
云锐颇为惋惜地摇摇头,指着子期离去的方向拉长了声音叹道:“未必啊未必,前些时日这位一来忧黎便让我帮他选宅子,你说我哪还有机会再去乐川蹭吃蹭喝?”说罢一摊手。
“子期张罗宅院是要在这定居么?还是只买来暂住?”安无这些时日行动不便,且派中事务繁杂又经过一番清洗,忙得焦头烂额。月牙儿虽偶尔做他跟班,推车跑腿,但闲暇时二人闲聊往往是他说云眷琐事与本地风土人情更多些。
云锐咂咂嘴,摇头道:“看样子不像,他买好宅子又请了一位高人来看风水,这些时日又忙着改建粉刷,又差人去乐川往这送东西,看那劲头恨不能把祖坟也一并迁过来。那宅子我去过两回,装饰的和水晶宫差不多,打个比方,你说咱们这两处书院今夏经过一番修整也算不错了吧?被他那住处一比,咱们这比鸡窝狗洞强不了多少。这个云眷师妹,傻人有傻福。”
子期穿庭过院,拦住个弟子一问,弟子道云眷师父就在剑阁。直奔剑阁,推门一看,云眷便似往常一般埋首卷宗,看到自己回来,面上微微一红,一笑嫣然。
子期喉头酸涩,心中如击重鼓,只觉手脚冰凉,竟似全然不听使唤一般,缓缓在她身旁落座。
云眷停下手中笔,含笑问道:“可是落下了什么要紧的东西?”
子期喉头哽了一哽,沉声道:“是,我落了两件珍宝在别院。月牙儿是我的掌上明珠,而云眷你是我的心,是我的旷世奇珍。”
云眷瞬间红了眼眶,握紧衣角不语,只听他问道:“我之前问你的你还未答我。”
云眷转过头去,拭了拭泪,低声道:“我不是已经说了?”
子期扳过她肩膀,目光灼灼,沉声道:“不算,我想听你亲口说。”从怀中掏出木盒,露出断甲,颤声道:“你亲口对我说。”
云眷看他满是期待之色,眼眶微湿,低声道:“‘剪之特寄郎,聊当携手行。’子期,我等你回来。以后若是可以,我与你天涯海角永不分离。”
子期朗朗一笑,伸长双臂,拥她入怀,静默良久,颤声道:“你不知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,好像等了一辈子那么长。”
云眷听他语音凝滞,又觉耳后颈中水润冰凉,抬起衣袖轻轻抚上他面颊,为他拭去泪痕,含泪笑道:“你我已过而立之年,孩儿都那么大了,却还要效仿那十七八的少年郎么?”
子期握住她手,重又将她拥入怀中,闭目低声道:“便是你笑我也顾不得了,我有好多话想同你说,你等我。”
云眷喉头哽咽,点点头,在他耳边轻轻道:“以后无论你去哪里,去多久,我都等你,等你回来寻我。好不好?”
子期不语,只重重点了点头,良久,在她耳边轻轻道:“等我回来。”伸手抚上她双眼。
云眷只觉眼前蓦地一黑,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,衣带飘飞之声响起,再睁开眼,斯人已去。伸手按上胸口,只觉心中从未这般踏实,垂头静默,浅笑无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