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云蔽日01(1 / 2)

昆阳子本就不曾将师无我当做寻常晚辈来看,他不知对方底子如何,那一刀斩下之劲,是不做保留的全力以赴。但他完全想不到,师无我竟然可以避开,关键是,他居然完全看不明白,师无我到底是如何避开的。

握紧手中的刀,昆阳子问道:“你方才用的是巫术?”

“不是。”师无我倒是有问有答,“巫术只有巫祝可用。我不是巫祝,当然是不会的。”

如果不是巫术,那难道是普通的武功身法?

师无我才多大?若他没记错,也就十五六岁。哪怕打从娘胎里练功,也比他少了近一轮的修行时间。昆阳子自问仅凭武力,绝做不到如此身法程度。

这……便是凡人,同天选之子的差距吗?

巫一大人派他前来的目的,昆阳子很清楚,此行要的便是一个确保“不会失手”的结果。可他这时候忽然不能确定了,自己果真能拿得下师无我?

月夜山间的空气里,漂浮着清凉又不容忽视的灌木气味。白日啾啾的鸟鸣声不可听闻,唯有风吹树木摇动的树涛声冷冷寂寂地响起。远处是一层又一层的群山叠嶂的轮廓,线条简洁,但沉在夜色之中,边沿的弧度便显得不甚明晰,有一种混沌的暧昧,就像今夜可能有的结局。

师无我在此时先开了口:“师兄此番这般做法,是奉了师尊的命令,对么。可师尊为何要这般做?”

昆阳子其实同旁的弟子一般,疑心巫一妒忌师无我,逐渐起了龃龉,才致如此局面。但他是不敢说出来的,只道:“师尊心中自有计较。”

师无我突然问:“那师兄呢?师兄心中又是何想法。”

“我没甚么想法。”昆阳子握住刀柄,他有些气闷,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个刀式,手肘后开,摆出了将要起斩的攻击姿势,“一切且听师尊之令。”

师无我又道:“若我说我是无辜的呢?我甚么都不曾做过,师兄还是要杀我吗?”

“……”

“师兄为何不回答我?”

昆阳子心中那躁郁烦闷的情绪,几乎攀升到了一个。

他心底何尝不是想过,巫一大人要杀师无我是为私情。但这样的问题只要不去深想,便可当做不存在,偏偏现在师无我非要将这个问题摆到明面上。昆阳子心中杀意随着躁郁心绪一起攀升,心中恶意忽然止不住地冒出来。

月光清清白白,面前白纱巫衣的少年也是不染尘埃,但这人世从来都是浑浊不堪的。怎能容得这特例存在?

巫一大人想要杀师无我,实在是太好理解不过的决定。这样一个天之骄子,被神明钟爱的人,一出生便拥有了一切,无论是家世、容貌、天赋。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?凭什么。这种人就不应该活在世上。既然被神偏爱,那就待在神明的身边好了,为什么要来人间?是故意来俯瞰世人,享受众人仰视目光的?还是要看世人在欲|望里挣扎,求而不得,心生怨恨?

昆阳子冷冷道:“我怎样想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师尊怎样想。”

师无我道:“师尊让你怎样便怎样,师兄,你难道半点没有自己的想法?到底是不敢想,还是不愿去想。”

昆阳子道:“有分别么?”

师无我轻声道:“杀了人,便结恶业因果。不敢想,是被迫承担恶业。不愿想,是默认共担恶业。师兄算是哪种?”

心底那些如同此刻月夜之下的,诸般混沌暧昧不清的心思,都被剖解出来。昆阳子看着眼前的少年,不想再做言语纠缠,他无声爆喝,右手长刀猛地劈出,不似先前那般出手尚有顾虑,怕惊醒了方家小公子。无所顾忌的刀法劈斩之下,只见火焰翻滚,灼热恐怖,昆阳子直接动用巫术,赤红焰火从刀身处蔓延,一直燃烧到了刀尖。

火舌跳跃,横劈而出,刀势如浪潮翻涌,赤涛滚滚带着恐怖的声势向着四周扑去,竟是个大范围的绝杀之招!

然而被灼热刀意所指的师无我,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他仅仅是被劈中眉心时,轻轻抬了眼。白衣少年恰如瓷胎碎裂,无数裂纹将其整个挟裹住,眨眼间化为亿万齑粉,泯泯然飘散于虚空之中。

落刀的那一瞬,昆阳子终于察觉到了真切的不对劲。

长刀劈裂的非是人,而是某种虚幻的景象。脚下大地动摇,昆阳子一个踉跄,直直地向下坠去——这哪里是大地,他根本就是站在吊桥之上!而他先前对师无我所施展的,那抱着必杀心态的大杀招,竟是直接斩毁了整座吊桥。

幻术。那最低级的,惯常被用以神诞日上用以贺庆的典礼幻术。

原来,在甫一开始,这一切便是一个局。他早已在最开始就中了师无我的幻术,迈步置身于吊桥之上。师无我给他的回答,也没有妄言。无怪乎他第一刀不曾劈中人,因为所有一切都不过是幻象。他看见的,那个与他说话的师无我,仅仅是个虚无缥缈的影像罢了。所以,没有巫术,也不是因为武术。

一个人的刀速再快,难道还能快过心随意动的虚幻之象吗?

崩毁的木桥,坠落下沉的视线之中,昆阳子抬头,正对上了岸边师无我的视线。不笑亦是含情的双目,缺乏血色的病桃花面容,恹恹靡靡,那果真是神明所钟爱的眷者?倒更贴合于传说里,域外擅长蛊惑人心的天魔,披着人皮降临世间,魔考问心。

可笑他一介巫祝,竟折在那么一个无聊的低级幻术手段上。

身处半空之中,昆阳子心中恶怨之意暴涨,反手一刀劈出。他不擅长辅助之术,所使巫术更偏向于强攻类别。是以这般坠崖而下,无以自救,如此高度,只能是一个死局。然而便是要死,他也不能让这妖孽好过,定要拉其做垫背!

随着刀锋在虚空里划出的轨迹,焰火刀意杀气腾腾,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扑而去。

可是,“呯”的一声脆响,坠入深崖渊罅之前,昆阳子眼睁睁地看见一道璨金色的屏障,聚合在了师无我跟前,拦下了他蓄力的全力杀招。

两道冲击力碰撞激发,火花四射,仿佛喷薄的星河,光线耀目直如白昼照彻整个岸边,而夜风也此时戛然而止,似有瑟瑟之感。

巨大的轰鸣声中,师无我背对四溢的赤星流火,侧脸转了过来。

劲风吹得他纱白巫衣猎猎作响,长风倒灌,白衣飘荡,少年人还在成长的身躯看起来是单薄的,此时一如飓风中迷扑的蝶,衬着他那张缺乏血色的脸孔,愈发显出颓玉不胜扶之态。

“小公子,既已出手,不妨便出来罢。”

树影婆娑,摇曳不止。

天上明月不掩星光,阿狸慢慢的,自树木阴影里步出。他整个人笼在月夜星光中,便如月下的山巅积雪,透出股冷浸浸的冰雪气息。

师无我拂开鬓边乱发,问道:“为何出手救我?”

原来,刚才昆阳子临死逼向师无我的那一杀招,是阿狸挡下的。

——其实,即便阿狸不出手,师无我也不会有事。

阿狸并未做回答,师无我又问道:“那你又是为何救他?”

不错。昆阳子坠崖之际,周身隐有金光笼之,是为若有似无的护体。这突如其来的防护,跟挡在师无我身前的防御之力一般无二。显而易见,那定然也是小公子出手所致。

本来该是十死无生的局面,因此干预,看来,昆阳子不会就这么死了的。

师无我倒是不觉得可惜,只觉得有趣,他缓步走到阿狸跟前:“你这次,又是在怪我么?”

阿狸抬眼:“我知道你的意思。”

师无我目光明亮,月色之下,越发有那温柔含情的意味:“哦?”

“你给了他选择。杀或是不杀,决定在他。你不过是将他带到桥中,是他自己起了魔障杀念,恶意反噬,害了自己。”

师无我点头道:“所以,我并没做错什么。那你为何要救他?”

阿狸摇头,却是不再多说什么。

师无我若有所思地看了阿狸半晌,道:“无论谁在你面前,你都会救?”

阿狸没有心情与师无我再做闲聊,只是转了身往马车方向走去。

只是当他上了马车之后,师无我也跟着上来。阿狸转身按住师无我的肩头,阻止道:“车厢拥挤。”

师无我道:“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阿狸的手搭在师无我肩上,用的力道并不算很大。他想了想,才回道:“是又如何?”

师无我道:“如果是别人,我会觉得伪善。但换做是你——”

阿狸黑阗阗的双目看着师无我。

师无我在阿狸的双目注视下,微微仰头,轻声道:“我会想起一句话。”

阿狸不为所动。

师无我也不在意,继续道:“你听说过么?‘天地无心,万物同涂’。”

阿狸:“……”

“说完了?”阿狸道,“说完了便去睡觉。”

师无我却是含了点笑,道:“还未说完。”

“……”阿狸冷淡地催促道,“嗯,那你便快些讲完了去休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