趁夜色行事，有利也有弊。

利是不便于被人发现，弊是被人发现那便是致命的。

白以书皱起眉收箫。

良箫仍留在她身上，她将箫挂回腰间。

风尘举着双手在脸前，从缝隙中冒出头来看了看，见白以书没有动作，然后才放下手，耸了耸肩。

“别打我，我可打不过你。”风尘示弱。

白以书皱着眉看他，神情与第一次见他时已完全不同。

风尘盯住她的神情，微微勾起嘴角，“白庄主比起第一次见面，可是变化不小呢。”

“比起第一次见面，‘国师’的变化同样不小。”白以书回应道。

风尘察觉自己的眼皮抖了抖，“你都知道了？”

“是，”白以书安然道，“包括你的师兄曾经做过什么，石期也都告诉我了。”她冲风尘笑了笑，“我自然不会对国师做什么的。止楼主既已西去，便也不需再追究什么，”她垂下眼。

新帝高扶瑄近日追加了朝阳楼楼主的封号，白以书对那封号倒是不记得，只记得那朝阳楼楼主的名字——止玉言。

风尘沉默。

这也是他决意承担国师一职的缘由，有师兄在，他原本并不想承担太多朝堂之事。

高扶瑄之前在一众皇子中并不突出，但即位后确实有明君之才，如今的稳定局势更是证实了师兄止玉言的选择是正确的。

而今，新帝登基两年，朝堂上一向低调的谋臣止玉言因病逝世，新帝为其追加了一个并不多么显眼的封号，但无人所知的是，止玉言的葬礼是按皇族礼仪进行的。

风尘转了转眼，看向白以书。

白以书负手而立，身姿颇带些英气。

“我不会对你如何的，但是，如果我对止前辈的徒弟如何，应该不归你管了吧？”

白以书的话让风尘挑了眉，他立刻笑道，“我可不管这闲杂事。白庄主爱如何便如何，”他想了想，脸上的神情又复杂了些，“不过我也提醒过我师侄，待他再见你时，应该也不必唤你为庄主了。”

“为何？”白以书追问。

“因为你会做出选择，”风尘笑道，“你会做出你最想做的选择。”他沉下眼，“你所追求的，一直都没变过。”我第一次见你时便清楚了。

白以书瞪眼看了看他，然后摇头，“以后的事，谁又会知道呢。”

两人在夜色中相对而立。

沉默许久后，白以书率先开口，“他在附近吗？”她皱眉。

风尘抬眼看她。

“他还活着吗？”白以书没有看他，也没有察觉到周遭的气息，只是这样问着。

风尘冷哼了一声，“他可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，”然后他又忍不住笑，“确实是最奇怪的人，明明有更好的路，却偏偏选了一条最艰难的。”他眨眨眼，“如果有活下来的机会，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把握得都更紧吧。”他并没有特意大声，但隐匿在不远处的高扶烺还是听了个清楚。

“你希望他活着吗？”风尘颇带些挑衅地看着白以书。

白以书愣神，伸手不经意地抚上腰畔的良箫，停顿了好一会才开口，“我想他活着，”她闭上眼，过了一会儿才睁开，“我希望他活着，然后，我会去找他，待师父放我走时。”她这两年一直在嗔云身边修行，这一点风尘是知道的。

风尘看了看她，脑海里突然闪过自己曾经的疑惑。

——是什么样的感情，让一个人心甘情愿赴死，只为了和另一个人葬在一起？

——是什么呢？

那是先任八王剑中的皇行剑者苏幕遮死时留给他的题目。

曾经的京城第一护卫苏幕遮，为了自己的师姐年卿卿，自愿成为命中注定为帝王赴死的皇行剑昙龙剑剑主，心甘情愿为皇家赴死，唯一的心愿便是与心爱之人葬于一处，葬于皇陵。

风尘曾经一直都不明白苏幕遮为何做此选择，此番看见白以书的神情，不知为何，他心里莫名有种理解了的感觉。

他冲白以书恭敬地行了个礼，然后转身准备离开。

“要走了？”白以书在身后追问。

“是啊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，”他微微转回头，“国师也并不是很好当的，哎，但凡牵扯朝堂之事，必然是麻烦的，”他耸耸肩，“我又不像林丞相那般，真心决意远离朝廷，如此这般，也只能做出抉择了。”他轻声笑了笑，“只希望，白庄主，今后可以记得我吧。”

他身高并不高，站在修长的白以书面前甚至有些逊色，但他的神情如此坦然，以至其他外在条件，都变得毫无意义。

白以书礼貌地对他点头。

他同样点了点头回去，然后转身踏步前行，没有回头。

高扶烺在他身畔探出头，只眨了眨眼，没有开口。

“她应该是过得不错，”风尘听见自己这样说着，“起码是在做她选择的事。”

高扶烺表示理解。

两人的内力同样都可以做到如果刻意隐藏，白以书便无法察觉的状态。

风尘仰头叹息了一声，然后才看向高扶烺。

“如果你不准备在此时找她，那咱们就往回走？朝堂之上还有很多悬而未决之事，摄政王看起来似乎是倒台，但实际上暗中势力并不小，我可不想应战之时没有任何准备。”他伸手垂了垂高扶烺，“你可一定记得千万要支持你兄长哈。”

隐匿在陈良面具下的高扶烺，冲着对方挑了挑眉。

“我知道。”只听他这样说，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
高扶烺一路将他送回京城，待临近城门，才停下脚步。

“行，不必送了，你出来这么久，神医估计也会担心吧，医都要重新树立威名，也不是多么容易的事，不过如今有你，应该会轻松很多。”

他冲高扶烺摆摆手，转身就准备走。

“风尘——”身后的人唤住他，“你……你可知道宗源在何处？”

风尘停下脚步，转过头，直勾勾地盯住他。

“你是想知道他的事，还是只想和我再说几句？”

他面对着高扶烺，神色淡然。

高扶烺也严肃起来，但没有开口。

风尘审视他，片刻后终于苦笑，“我虽然因为国师身份不得不退出易守轩，可也清楚易守轩是做什么的。”他看着扶烺，“你是易守轩中人，即便对外生死不明不会和轩中人联系，但自身明辨是非的能力却是超乎常人的。已经足够你推测出宗源所在了。”

高扶烺皱起眉，依旧不语。

“落白山庄庄主提着剑在朝堂之上质问皇上的事，京城都传遍了，你所在的医都距离京城这么近，不可能听不到的。”

高扶烺凝视他。

“……我猜想皇上会因为我，不会给以书定罪。”

“确实是，皇上说你是个很不愿意出头的人，几乎之前所有的出头都和白以书多少有些关系，所以对你而言是很重要的人，而且以书因为落白山庄庄主的身份，也不可能真的伤害皇上，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把以书保下来的。”

“也是借了易守轩的力量吧，在众目睽睽之下易容而不被察觉，整个大燕也不会有比易守轩更好的选择了。”

“对，皇上找到了你弟。”

“我弟？”高扶烺皱眉。

“易无言。”

高扶烺随即了然。

“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小孩，但这件事处理得还是挺漂亮的，估计背后没少有易余生轩主的帮助吧。”风尘念叨着。

“嗯，余生舅舅不会放着小辈们不管的。无言今后毕竟还是要继承易守轩，此时与皇上接触，也是好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