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什么茶？

突兀的话题转折让中原中也一时间没能意识到真寻在说什么。

他怔了一会儿,然后看到真寻逐渐皱起了眉毛。

那个表情倒不太像是生气，更像是在表达“你是不是傻”，而后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,向下滑落……中原中也跟着一同向下看，看到了自己手里的茶杯。

说具体一点,是他手里的、大小姐的茶杯……这是她五分钟前推给他的，理直气壮地用肢体动作表示“给我倒茶”。

嗯……真是善于指使别人的大小姐，心安理得还不给报酬。

中原中也在心里嘀咕一声,非常自觉地将茶杯推过去，真寻用两只手捧住茶杯，就像是猫用前爪勾住一团白色的绒球。

她没有喝，只是抱着茶杯，像是在搓前爪一样来回晃了晃，然后才又重新开口。

“——以上是,主观层面的原因。”

真寻摆弄着茶杯,杯里茶汤滟滟,在她眼底留下水一样的波光，她的声音就如同深浅散射的波纹,在室内徐徐沉浮：

“客观来说，生殖——具体到人类的‘怀孕’，是目前已知的、生物繁衍新生命的唯一方式，而物质与能量不可能凭空出现，诞生一条名为‘后代’的新生命，母体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。”

她的手指轻轻扣在杯壁上,发出细微的“嗒嗒”声：

“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，妊娠过程就如同一种寄生，胎儿同母体争夺生存资源的过程并不美好,任何关系到‘生存’的斗争都是残酷的，并不会因为冠以‘母亲’和‘后代’这样的名词就变得和平……当然，在生育之后，母体会分泌催产激素，从而让大脑忽视痛苦产生‘母爱’这样伟大的感情——但那并不能改变母体本身在整个妊娠和生产过程里支付的高昂成本。”

她的声音十分平和，不包含任何控诉或者抱怨，就只是很单纯地将已知的数据通过谈话表述出来而已：

“人不可能凭空获得后代，生命的分量注定了‘新生命’所必须支付的代价，而我的身体未必能坚持到这一过程结束，我也不认为我能扮演好‘母亲’这种身份，我甚至无法确保自己不会在ta们身上进行社会学实验……这样的态度对于新生儿而言未免太过不负责任，没有任何生命应该在生下来就被计划好这样的结局。”

她在这里顿了一下，似乎是观察了一会儿中原中也的表情，在没有得到什么反对的情况下，才慢慢地说了下去。

“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考量，我都并不适合孕育后代……当然，我本来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有那种东西，甚至在那一步到来之前，‘伴侣’于我而言都是多余的，我的人生不需要那些的关系，我也并不需要他人的陪伴……”

她在这里又顿住了。

真寻看着中原中也，目光沉沉，就像是在思索如何表述接下来的内容。

灯光落进她异色的双眸，就像夜晚浮动于海面上的，深深浅浅的月之辉光。

过了很久，她才终于又一次开口，但却并没有将方才的内容补全，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
“话虽如此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接受我的观点……对于绝大多数男性而言，‘生育’的代价只是一场或者几场交|配行为而已，文明社会或许还包括法律上对金钱的规约，但总体来说相对低廉的成本加上无法孕育后代的生理结构，都促使绝大多数雄性对后代更激烈的渴望……这些都是基因层面谱写的东西。”

真寻的眸光微闪，她盯着中原中也，仔细地，就像是要剖析他接下来的所有行为：

“所以无法接受这点是很正常的，就像您刚才说的那样，您有权利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一个怎样的异类，若是在法律上建立了契约关系再来了解这点未免太迟了，我相信正常人的做法是在契约上签名之前就分手。”

她放轻了声音，出口的话就像一片小小的雪花，似乎触及地面之前就会因为空气的温度而消融：

“所有人都有选择的权利。”

中原中也定定地看着她。

在整个叙述过程里他都十分安静，他只是坐在那里，安安静静地眨眼，钴蓝色的眼睛如同波光粼粼的海面。

在真寻说完的很长一段时间里，他都没有说一句话。

他只是看着她，将她端庄的身影镶嵌在瞳孔里，像是在发呆，又像是在沉思。

又过了片刻，他像是惊醒一样动了一下胳膊，这个动作撞到了桌面上的盘子，陶瓷和金属刀叉碰撞发出“啪啦啦”的连续几声脆响，这样的声音对于沉默的当下显得有些过于清晰，一时间好像整个房间里都回荡着这样清脆的撞击声。

中原中也抬手按住了盘子的边侧，他对着餐具又发了一会儿呆，然后才终于抬起头，就像是终于找回了声带。

“我……”

他带着明显的思考神色，慢慢地表示，“我很高兴你能和我说这个。”

他说的显然是实话，连眉眼的弧度都是温柔的，那样沉静的姿态稀释了他身上凌厉的攻击性，有一瞬间，他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少年人一般明亮的雀跃。

“我是不是唯一有资格和你谈论这件事的人？”

这个假设让他显得十分愉快，“啊，不回答我也可以的，让我多高兴一会儿吧。”

“……”

真寻张开嘴，又如他所愿地缓缓闭合。

中原中也笑了一会儿，然后才收敛了多余的情绪，再开口的时候，声音里带上了点沉吟的味道。

“老实说，其实我并没有思考过后代问题，毕竟我才、”

他顿了顿，悄悄打量着真寻的表情，然后才说下去，“我才、呃……23岁，又是从事这样的工作……这双手并不干净，有无数仇家都等待着取我的人头，虽然我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，但也不能断言自己绝不会死亡……”

他的语速很慢，显然是在一边思考一边措辞：

“而我甚至不太了解自己的情况，极端情况下，我甚至有可能被自己的异能吞噬，这些是从一开始就摆在我面前的现实……当然，也并不仅仅是这些问题，重要的是——”

他看着真寻，脸上的表情无限地柔软下来，连着他的声音也逐渐柔和，就如同清晨刺穿夜雾第一片阳光一样，轻柔而温暖：

“——我并没有想过自己会迷恋什么人。”

真寻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浸满了灯光的纤长睫毛，就像是阳光下的蝴蝶，轻轻扇动自己的翅膀。

“虽然理由和你不同，但我也确实没有考虑过伴侣问题，更不要说‘孩子’。”

中原中也继续说：“与其说是人生不需要……不如说，我只是没考虑过我会拥有一段关系，从这个角度而言，遇到你是一种意外……或许你不相信，但是对我而言，已经不会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。”

他微微偏头，那个动作让他的发尾轻轻跳了一下，然后他笑起来，那笑容就像是海面上铺散的朝霞，带着让人屏息的蓬勃绚烂。

“遇到你就够了……如果有荣幸和你拥有同样的未来就够了，我对于其他东西并没有奢望，更不要说那些从一开始就没有思考过的概念。”

“——”

他的声音和笑容一起在空气里化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