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星宿海西北角一缕最深的湖水下,少年恐热随着暗流漂荡,好似一条被抛弃的鱼脱离了族群,无家可归沉入虚无之淵。
多少次我成非我。
多少回至暗时刻。
多少遍行走在刀锋的舞蹈。
恐热静静地注视无数水族游过上方空域,清晰的触手可及或遥不可及,一尾还未跳过龙门的金鳞除了潜入湖心,洗涤受伤的灵魂和残破的绺裂,还有更好的归宿么……
据说万物皆有裂痕,乃是光照进来的孔道。
千疮百孔,澄明盈透。
“要有光……”
念念不忘必有回响,一垂死少年,发出绝望的申诉——
俄而,一道光徐徐降临,打在恐热的五脏六腑,登时灵魂剔透碧血汇流;恐热沐浴在这一光柱的环绕之下,开启天枢的灵明妙用。
天际回旋传来偈音:
“苍苍者,天列星辰而著象,茫茫者,地致川岳以成形……
“如是我闻,一时世雄在王舍城鹫峰山顶,于最清净甚深法界诸佛之境,与大比丘众九万八千,皆是阿罗诃,善调伏者龙象王,传法吐卉真言灌顶之际,诸漏已除无复烦恼,心牢解脱慧广解脱,舍诸重担逮得鸿利,结大自在、住清净戒、善巧方便,智慧庄严得证八解脱,抵达彼岸……”
习习清风吹散了乌云,一张清矍的面孔显现在虚空,悲悯地注视着恐热良久无遮。
注视,这是多么神奇的能量,瞬间破解少年恐热的灵魂密钥,这就是相遇哲学,这一心法源于循环的宇宙观,对太虚隐藏者来说,只须顺序运转位面的齿轮,就能捕获任何神性、獣性、人性的心率,抵达图案的谱系。
猴与人到底有多少分别?我们都是飘浮在星河的一座实验室——地月系,被驯养作为观测的猴子遗传变异的物种。
那一场高台斗法,以恐热的一招破绽戛然而止。
对真正的高手来说,比的不是逻各斯式序列博弈,而是潜入序列的算法,修改某一个环节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一数据,最终将产生系统性的离析,这是恐热升腾的起点。
人生如棋,一盘单挑狭路相逢者的棋。
一盘破解命运之轨的棋。
一盘连接隐藏者无情的棋语的棋。
山魈、水妖、幽怪之俦,皆销声远遁兮兮旁观,均不愿招惹这岁星大鳄的晦气。
恐热吞吃了几条深海银鱼,骑在一头鳌背上,回到岸上,拍拍灵鳌的背脊,径直望南边逾越雪山而去。
时光荏苒催人老,天琴座星系传来一曲《崆峒》……
一曲涟漪尽,地上逾十年。
恐热心随琴引,只身跨一匹紫騂老辔,来到崆峒山地界;但见群山危峙重峦叠嶂,紫气烟煴好生气派。
崆峒山,乃西出关中之峨冠;古人云:“浩浩崆峒,悠悠苍茫,西荒第一,玉树临风。”这是把崆峒比作白帝的坐騎了。
相传天界寰道紫微宫的玉帝丣熊,鴐巡亲临崆峒山,乃会白帝少昊,垂询治国养生之道;据太史公筆录:嬴雀、刘彘两大天罡宿魁亦前来礼拜;崆峒桜麂观武学,号称帝国羽技五大源流之一。
恐热跨騂云游,来到麦垛山南麓,但见奇峰耸峙草木葱茏,好似才洗过一般,洁净儁爽。
白垩纪形成的砂岩、砂砾岩发育丰颐,千万年风化剥蚀造化一壁峰林、断层崖、独特丹霞地貌。
顺着山道蜿蜒一路迂回而升,沿途古木森森芳草萋萋,端的是仙境物语心旷神怡。
踏过铁线莲、长啄唐松草、羊齿蕨、长芒草、金银地锦丛生的荒径。
掠过山桃、沙棘密布的灌木坂。
穿过远东栎、卫矛、五针松、鹅耳杉混交的杂树林。
温带季风的来临,麦垛山化身百花畹,吸引着南来北往的虫豸,忙碌的蜜蜂嗡嗡乱飞。
天空盘旋着一匹秃鹫——
雀鹰、鸱鹗、长耳号、白鹤……纷纷辟易投林。
一只金钱豹溜达在山道间,闲庭漫步若无其事;恐热好生敬佩,这畜生倒也好气魄一点不畏游獠。
也不威吓于这灵獣,远远跟踪,倒要看看它去往哪儿。
这一路行来,爬上山,乃是绵亘的草陂,一直延伸到主峯脚下。
一钗扎染布衫的村女,兀自俯身采芝,只见她一手提篮,一手采撷,姿态优雅闲适浑若无事,藤篮盈满了蘑菇、猴头、木耳、灵芝、松茸等野生菌饵。
那金钱豹一溜烟蹿到村女的身边,呜呜低吼,汇报生獠入侵;原来是驯养的畜生,怪不得不怕异类,却引到女主身旁以作论处。
恐热低头打躬,询问道:“请问姑娘上桜麂观怎么走?”
那村女起身端详,宛尔笑道:“你是谁?”
恐热沉吟道:“在下恐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