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回 命蹇缘悭(2 / 2)

忧黎眷 棠烨 2287 字 2020-12-27

阿平嘿嘿一笑,正了正头上毡帽,道:“咱们家公子虽然也是满腹诗书,但我觉得他更像戏文上说的侠客,身怀绝技,快意恩仇,不像宣公子那么文气。托公子与夫人的福,我家小子年初已经进了学堂,我盼着他多念点书,最好像宣公子一样,一看就是个读书人,满腹学问,让人敬重。”

“平大哥放心,子期与你情同手足,只要孩子肯读书,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。若是书读得好了,去忧黎、去更好的书院门派拜师学艺都使得。”

“好咧,前边滑,夫人坐稳喽!”阿平开心不已,小心驾着车,向不簪院徐徐而行。

云眷靠在车壁上,听着车外风声渐起。回想十五年前,秋凉初至,收到他亲书的喜帖,本以为从那之后他有贤妻相伴,有儿女绕膝,哪知竟是命蹇缘悭

平大哥,你可知道你眼中视为读书人典范的宣公子,是多少诗书笔墨铺就,多少寂寞压抑堆成。以他心性,被人那般当众辱骂,就算世间再也无人记得,他心中也会有那么一道伤,终其一生难以平复。世人只见他风轻云淡,笑对波澜,可我却知道他只是将伤口藏起,不示于人前。身边这些孩子,如果可以,我还真盼着他们都像咱们家的子期,像咱们家的月牙儿。

下了车,寒风迎面而来。云眷打了个寒颤,拢臂将木匣抱在怀中,双手抓住衣服内里裹紧了斗篷。刚转过照壁,子期迎面而来,递过一个小巧的手炉,轻轻拍了拍她鬓发,嗔怪道:“天色不好也不说早些回来,看这满头的雪。”

雪粒被触动,轻轻落下,有的落到颈中,冰冰凉凉的。云眷缩了缩脖子,哈哈一笑,道:“好凉。”接过手炉,将木匣递到他手中。

“这是一幅画么?”子期为她紧了紧斗篷,拥着她向厅中走去。

“嗯。”云眷抱着手炉笑道:“昔年故友听闻咱们有女待嫁,特特画了这幅画请孙师兄带来,一会给你瞧瞧,画得当真极好。过两日不是还要再过一遍陪嫁单子么?咱们放到月牙儿的嫁妆箱子里。”

子期推开厅门,对她笑道:“巧了,今日我出去吃到了好茶,带回来不少,等用过晚膳我去烹一壶,咱们对雪品茶赏画。”

厅中已起了火盆,一室和暖,云眷放下手炉,扯开斗篷的绳结,笑道:“刚刚在路上听说这可是今冬常山第一场雪呢,真盼着多下两场才好,来年又是丰年。”

子期帮她解下斗篷,望着她明媚的笑颜欣然道:“对啊,瑞雪兆丰年,也迎着咱们月牙儿的吉期。我刚刚收到宗伯的手书,因吉期后没几日便是新岁,你身子重,不宜远行,叫咱们不必回乐川过年。”

云眷先是一愣,吐了吐舌头,粲然一笑,道:“那是长辈体贴,明年定要回去给老人家拜年的。”

“那是,明年一定要去的。否则咱们二小姐的压祟银可就拿不到喽。”

云眷扭头,作势挥拳打他胸口,挑了挑眉,板着脸嗔怪道:“又胡说,咱们去拜年是为了银子么!”

子期伸手举起斗篷挡住挥来那拳,皱了皱眉,轻咳一声,正色道:“当然不是,云眷师父向来守礼重道,视钱财如粪土,视名利如浮云,年是一定要拜的,银子是一定不要的。”

云眷看他装腔作势之态,忍不住伸手去拧他面颊,薄怒道:“你再胡说,年要拜,银子也不能少!”说到此处,自己掌不住先笑了起来。

子期将她斗篷放好,递过一杯清茶,茶仅七分热,刚好入口,看着她大口饮下,笑道:“说正经的,月牙儿头次不和我一起过年,心里还真没个着落,所以”见她一脸关切之状,笑道:“所以咱们便在常山过年,如何?”

云眷停住不饮,放下茶盏,见他认真,不似玩笑,问道:“真的可以么?恐怕”

子期为她续满茶,掰着手指轻轻笑道:“月牙儿出嫁后三朝回门,再过不了十日就是新岁。一路劳顿不算,回去还要准备年节的各种用物,何况以你的性子,走前必要把这不簪院好好规整一番才肯归还,少不得又是一番劳碌。再说新岁后不久他们便要回忧黎,难道你不想和月牙儿一道回去?”

云眷垂着头,轻轻叹了口气,喃喃道:“恐怕不好。我何尝不想多陪月牙儿一些时日,但只怕咱们在这儿月牙儿也挂着心,朱师兄和何师姐初为公婆,新妇心思还在娘家,怕是要不乐意的。”

“你还能想到这些?”子期失笑,面上微有诧异之色。

云眷白了他一眼,玩笑着问道:“你以为我外出游历就只是行侠仗义么?”说罢挠挠头,略显苦恼之色,续道:“往日外出游历或去山下买用物吃食没少听人念叨家长里短,新妇嫁过来,双亲也在这处住着,是不是不太”

子期捏捏她鼻梁,笑道:“就知道以你之刻板定会这么说,昨日清萧师兄按这边习俗去朱家踩地界,还是你那何师姐怕你来回奔波操劳,提出不让咱们回忧黎,就在常山过年,小朱师兄更是慷他人之慨,让咱们尽管在不簪院住着。”

“所以你就应下了?”

子期悠然坐在椅中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笑道:“这里里外外全是你娘家人,现成的送上门的便宜,怎么好不占?自然是一口应下。刚你到家前我还想众位同门若无要事不如同在常山过年,反正这不簪院大得很,年货也齐全,往年他们若不投亲靠友,也是在书院中过,这里岂不比书院新鲜热闹?”放下茶盏,含笑摊了摊手。

云眷听到此处,担心全无,握住他双手笑道:“如此安排最好不过,咱们先热热闹闹地把月牙儿送出阁,再准备她的回门宴,清萧师兄难得一展身手,回门那天他还得当大管事。众位师父、师兄弟们最好都留下,若实在要回去也断不能空手而归,年货和喜饼必是要带的,常山此地的特产尤其要多备下些,书院还有值守的同门和弟子,让他们也沾沾咱们月牙儿的喜气,开开心心地过年”

暮色虽至,但因雪光透过窗上糊的明纸,厅中还未全黑。她本来面目清冷,孕中虽略略丰润了些,却丝毫不显臃肿,反而平添了几分风致。子期看她双颊微红,双眸熠熠生辉,衬得容色极是清雅,语声清脆,如珠落玉盘,散在耳边,一时间只望着她,轻笑不语。

云眷,能遇到你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