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候咸庆帝突然希望自己是错认,他无比希望那个人不是苏锦墨,苏锦墨应该好好的活在人间。
焦切间,咸庆帝想到请阴差帮忙,于是他转头带着请求语气问:“阁下你能否帮朕查查,新来的可有一个叫苏锦墨的?”
阴差砸砸嘴,有些为难,不过盘桓片刻后还是取出怀中的一本册子。打开翻了几页,很快便有回音:“苏锦墨是吧,在这儿,就在您来的翌日……”
阴差话还未说完,手中册子便被咸庆帝一把抢走!咸庆帝别过身去仔细看着有关苏锦墨的文字,然而上面只有寥寥数行,名姓,籍贯,年齿,以及来这儿的时辰。
他合上册子还给阴差,心却久久不能平静。大周朝殉葬制度废弃已久,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苏锦墨为何会来这里!再说若是殉葬,为何不见其它嫔妃,只见她一人在此?
既然不是被迫殉葬,难不成,难不成……
一个猜想呼之欲出,这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腾、发酵,令他热血不断上涌!既有怜惜扼腕,也有触及灵魂的感动。咸庆帝正欲向身后的阴差求证苏锦墨可是在他大行后自戕?可还未开口,他就被突然的一脚踹入了轮回道。
无尽混沌中,咸庆帝却觉神思出奇的清明,他当即做出了个决定:下辈子他要立苏锦墨为后,终生善待苏家!
苏锦墨夹在一众阿飘之间,随波逐流的向前飘动。队伍逶迤数里,瞧不见首,也眺不见尾,初时怂兢,习惯下来便只余干等的枯燥。
她百无聊赖的吞咽口水来滋润喉咙,距被赐下鸩酒已过了两日,可如今喉中仍觉火辣一片。她不禁为自己的命舛暗自神伤。
苏锦墨入宫那年正值新帝登基,最是社稷繁忙之期,整个后宫虚掷在那,成日见不到皇帝的影。后来皇帝总算没那么忙碌了,她父亲却出了事,她甚至没有机会见父亲一面,就被打入了冷宫,一呆就是八年。
八年后皇帝驾崩,苏锦墨以为自己终于熬来了个时机,待太子冲龄践祚,必会大赦天下,那么身处冷宫的先帝妃嫔也极有可能被放出宫去,重获自由。
可她万万没有想到,先帝临了都不肯办件人事,竟还留有遗诏,下令她陪葬!
昔日的宫中姐妹来送她最后一程,明明暗地偷笑,却在她面前拈酸抹泪。道先帝是个多情种,这么多年不见也始终念着与她初识时的美好,至死不能忘怀,众多嫔妃,却独独钦点了她去伴驾,当真是圣眷优渥。
不听这些还好,听了苏锦墨更觉滔天的委屈打心底蔓延开来。当年她为报恩入宫,可入宫后一直被他冷待,生前不见他对自己有半分怜惜,死后却要演这种生死不离的戏码,累她搭上性命。
再说他们之间又有什么不能忘怀的?不过是入宫前的一段孽缘罢了。当时以为是胜却人间无数的天定良缘,事后证明也不过只是一段命薄缘悭的孽债。
彼时苏锦墨堪及笄,父亲问她成人之礼想要什么,她说要稻谷十斛。父亲不解,问她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,她说要分给邺城的百姓。
邺城乃苏锦墨生母的家乡,而那年江北水患,尤以邺城受灾最为严重,无数良田被淹,灾民遍地。
许是欣慰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胸襟,素来节俭的父亲果然就给了她十斛稻谷,并派了家丁扈从护送着她去往邺城的外祖母家。
苏锦墨在邺城街市连续布施三日,在当地积下小小名望,也有越来越多的灾民前来领取救济。
十斛稻谷很快发放完毕,可还有许多涉远路而来却未领到赈米的灾民不依不饶,他们将苏锦墨团团围住,逼她拿出更多的米粮来救济大家。更有趁火者,直接上手要去抢夺她身上的金饰!
家丁们护主心切,与灾民大打出手,混乱之下掀翻了粥棚。苏锦墨趁乱逃走,一路往荒僻的北山跑去。可身后还有几个死追不放的歹人,一路追着她到了山崖边,她终于被逼入绝境,无路可逃。
这时官府的人已赶去街市,很快控住了局面,又听苏府家丁说自家小姐被穷追往北山上去了,衙役们立马转往北山搭救。然而两条腿的肯定是跑不过四条腿的,在衙役们抵达北山之前,已有一队路过此地听闻消息的旅人,拍马奔至北山,抢先救下了苏锦墨。
那时苏锦墨只觉救她之人英武伟岸,却不知这一身燕服下的并不是什么旅人,而是微服到访邺城来巡视灾情的四皇子赵景焕。
赵景焕听完她施米赈灾却反被灾民的始末,不禁想起早年间自己向父皇进言惠民之策,后来却遭百姓唾骂变向征敛的往事。他神情纠结,问她可有心寒?
苏锦墨坚定的摇头,一双水杏儿似的眼眸,清澈得仿若不会被世俗侵扰的山间幽泉。
他看着她笑,明媚如三月煦阳,一时间,似乎凝结于心头许久的困扰瞬时消散。然后他放下豪言许了稻米三百石,邀她一同主持接下来的赈济。苏锦墨欣然接受。
就这样,苏锦墨与当时还只是皇子的赵景焕,在邺城共度了一小段难忘时光。临回京时,她仍不知他身份,笑问救命之恩该如何报答?赵景焕解下腰间佩玉赠她,道日后总有机缘。
回京后苏锦墨时常拿出那块玉佩端详,玉佩上刻着个小小的“崇”字。有一回她不小心被父亲看到了,方知玉佩主人竟是四皇子赵崇。不过赵崇倒也并未诓她,景焕乃是他的字,他只是将更为响亮的真名隐瞒了而已。
苏锦墨先是震惊,随后渐渐平静下来。她没有请父亲帮她做什么,只是一次次婉拒了媒人的热心,不与任何男子相看。
次年,四皇子及冠,被立为皇太子。
又过了一年,皇帝突然崩殂,皇太子即位。苏锦墨便知,他们的缘分到了。
原本三年大丧期间新帝不宜采选秀女,可偏偏新帝孤削桀骜,直至登基未曾纳娶。天子后宫空置,大臣们只能通时合变,效仿夺情,破例上疏奏请新帝择选美人充盈后宫。
然一切不宜招摇,于是未在民间广纳,而是仅在朝中官员的千金中择取适龄女子入宫伴驾。
苏锦墨等了两年,终于等来这个“机会”,怎会轻易放过?饶是她不知新帝是否已将两年前的约定忘记,还是将心意禀明父母,揣着那块玉佩入宫“报恩”去了。
接下来的事,苏锦墨不欲再去多想,因为她已坠下了轮回道,要和过去做个告别了。
她立誓,这辈子绝不会再让那些污糟人和污糟事纠缠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