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
崔昭昭回去的时候,嬷嬷还没睡下。
她给崔昭昭温了一碗热粥,催她快快喝下。
“嬷嬷”,崔昭昭望着嬷嬷,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。
“你好像我的阿娘”张了张嘴,这句话还是没能脱口而出。
嬷嬷微笑着拍了拍崔昭昭的头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很多时候语言是没有意义的,也许语言的唯一作用,就是在于夸大自己的真心。
嬷嬷伺候着她慢慢卸妆,卸下胭脂的时候,崔昭昭发现,自己的嘴唇开始泛出病态的白色。
嬷嬷安慰她不要紧,她还年轻,慢慢修养一阵子就会好的。
她们两个默契地没有提起,崔昭昭已经不再年轻了。
等到芍药没有颜色的时候,连嬷嬷也不会在她身边了。
嬷嬷会继续侍奉新开出来的花朵,可能不是芍药,是牡丹,是芙蓉,是蔷薇。
反正都是花朵,也许都大同小异。
花朵过了花期就会被无情的扔掉,这不是花朵的错,也不是赏花人的错。
要怪只能怪花期太短,一生太长。
那样娇嫩的花期,撑不过漫长时光的摧残。
已经是五更天了,破晓的天空出了一点日光的缝隙。人不能总看这些,看这些会心存希望,可是身处深渊,是不应该抱有太强烈的期待的。
就像嬷嬷对她的好,虚情假意,真心实意,分辨的太清太认真,只会伤到了自己。
可经历了刚才的事情,崔昭昭不想再自欺欺人了。
也许没人真心待过她,他们垂涎的,是崔昭昭限时的美貌,是崔昭昭琳琅的名声,唯独不是,崔昭昭自身。
可她自身脆弱敏感,没了容颜的加持,有什么值得真心的呢?
嬷嬷给她换上了崭新的被褥,铺的很厚很暖和。她知道崔昭昭畏寒,即使在夏日,也总喜欢偎着厚厚的被子,把自己裹成一团,这样才能安心地睡着。
她躺在柔软的床上,缩着身子,头发将干未干,就这样睡了过去。
等到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,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,晃得人眼睛疼。
想起睡觉做梦的内容,只觉得恍若隔世。
她梦见了贺文忱。
这不是什么稀罕的事,只是她梦见的,是狼狈不堪的贺文忱,
穿着破旧的长袍,脸上身上满身污垢。
在荒山之中艰难行走,丝毫看不出原来清俊儒雅半点影子。
崔昭昭认出来的,仅凭那一双眼睛。
也许有人模样改变了,气质改变了,唯有那一双眼睛不会变。只是失去了往日的神采,即使是在梦中,也让崔昭昭好生心疼。
她梦见贺文忱在荒山之中东奔西走,食不果腹,好像在躲避什么,看起来惶惶不可终日。
崔昭昭突然就想,隔着梦境,抱一抱贺文忱。不沾有丝毫男女之情,就像是贺文忱当日,温柔擦去流浪小孩儿脸上遍布的污痕。
梦境的最后,她看见贺文忱走进了一处破败的庙堂。